尽管基本说中，不过凤凰还是笑着摆了摆手，“嘛，虽然没错也别把辛王说的那么绝情和功利了呢。他确实是真心喜欢妲己那个单纯的有些过分的狐姬，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无法接受作为商王的自己竟然要受制于那些掌有大权的亲族和巫师。”
不再沿着河边走动，转而抱腿坐在河边的少女仰望天上皎洁的圆月，思绪仿佛飘回到遥远的过去，“记得跟父王学习八卦易理的时候，提到曾经囚禁过他的辛王时，并没有什么怨恨。在他看来，那个背负着太多人的期待和欲望，早已疲惫不堪却不知从何求取自由的王，或许有妲己那个眼里只有他，只想着和他快乐的傻丫头相伴的岁月，才是人生中还算耀眼的经历吧。”
尽管是早已知道那位末代王者的结局，但从他的最大对手的儿子（虽然现在是女儿身但凤凰当时是男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玄武也是不胜唏嘘。比起倒在后来个人的懈怠，昏庸或者残暴之中，因为不愿受制于亲族以及巫师这些人有意无意赋予的死局，不愿在不可能持续下去的扩张之路上战败而倒下，却不知从何摆脱……这样的败亡更让人难受。
明明知道继续不知节制地攫取是错误的，却没有好办法停下；越是打压背后逼迫自己的亲族，就越是把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结果就是，即便准备了大量的奴隶，请了不少当时的仙家帮忙，但终究是在牧野的战场上，因着只能使用这些远不如亲族和巫师们来得有用的战力，溃败，身死。
也许被后世人抹黑做纣王，奚称他是为了美人断送江山的暴君——这样浅薄的误会也不算坏事，被自己人逼死的过程实在是太憋屈了。当然，玄武的疑惑并未消去，倒不如说，重点现在才刚开始，虽然知道商的灭亡并不是纣王的过错，倒不如说，换做别的人，只要对此没有办法都会不可避免地走上斩杀亲族然后自灭的道路就是了，
“可是这跟美人师傅您制定大周礼乐，分封诸侯又有什么关系吗？不可否认，分封诸侯的对象不再局限于亲族，也使得天子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主要只能从亲族之中筛选合适的人才。但是依然改变不了，这些贵族一旦拥有了权力，就会无法控制地去扩张，然后反制势力中落的天子。”当然，更重要的是，攫取者依旧存在着，并且也会和过往一样，不对外扩张内部就不稳定，但对外扩张也终究会越来越难进行下去，直至败亡。
“嗯，因为辛王的结局并非第一个啊。在大商以前，大夏的最后一个王，癸，也就是现在宫廷史书记载里，被成汤讨伐的暴君桀，你不觉得两人的经历很相似吗？正因如此，王兄在讨伐辛王以后可是一直忧心忡忡呢。”拂了一下落在耳边的青丝，凤凰笑道。
不过玄武却是脸色一沉，即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经历相似，也足够他推出很多事了。虽然因着太古时代不知从何降临的太古邪神的缘故，夏以前的很多印迹都被抹去，但其亡国的过程还是被记录下来了。毫无疑问，如果当年大周立国，选择和大商一样承袭大夏以亲族为核心，攻伐俘虏他族作为奴隶去调和内部矛盾的体制，也早晚会因为扩张到达极限而灭亡。
而且更加可怕的是，随着后朝有意无意的抹黑和扭曲，夏王癸和商王辛这样智勇双全的王者都渐渐被丑化为暴君，而后灭国的过错也被完全推到他们头上。而若非玄武自己有门路，也断然不会知道癸王被丑化前的真实面貌。
但是，这些终究会随着时间而被扭曲，人们最终只会记得那些亡国君王的残暴昏庸，却全然不会想到他们的残暴昏庸，竟是与身边的亲族有如此关联，甚至很大程度上就是给身边那些“”忠贤逼死的！
“当然了，对于当时的王兄来说，怎么处理之前在辛王和我等交战时便袖手旁观，依然有着大量奴隶和战力的辛王亲族以及残余的巫师们。虽然比起父王来说，他们的水准也就那样了，不过毕竟是连仙人们都觉得棘手的家伙，所以当时就怎么处理那些殷商遗族询问了好些人。”似乎是想起兄长当时愁眉不展的模样，凤凰很是欢愉。然而紧接着，她的神情便冷了下来，只因将要讲到的那人。
那是玄武从未见过的，作为他老师的绝世丽人脸上所流露的，对愚蠢无可救药之人的鄙夷和嘲讽，“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姜尚这傻子还真是自大的可以呢，若非父王和仙人们的约定，通过伐周将那些贪恋俗世的败类清除，他这个连成仙的资格都没有的家伙能封神？这是给他老师面子呢。哼，结果想到的也只是把那些遗族斩尽杀绝而已。”
“……这确实是个很糟糕的做法。”玄武微微摇头。若是换做从前，他断然不会如此看低那位武王身边的能臣，诸侯中的大国，齐的缔造者。然而也确如这位曾经是大周王族子弟的少女所言，糟糕透了。并非是说以姜尚这位堪称兵家咒术之祖的人没有将殷商遗族逐一灭杀的军略和实力，毕竟抛开谋略，姜尚本人的咒术水平以及其独特的厌胜法都足够在那些巫师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问题是在此之后的影响。武王讨伐大商，并未取得彻底的胜利。这并非是因为殷商遗族依然强有力，更是因为能顺利打败纣王，是周联合了其他侯国一同参战的结果。仙人们当然也有出力，但他们的目的主要是分化部分，扮演纣王的助力，然后消耗那些眷恋凡尘的败类，为后面封神以及远离尘世，定居天界做准备。
根据三位仙长和文王昌的约定，他们将不再理会俗世的发展，而是进入天界享受自己的长久生命，而人们则依据后世陆续出现的，土地公灶王爷之类的神职对他们供奉香火，维持他们的实力好对付可能再次降临的太古邪神，只在神职范围内回馈人们的供奉予以便利。
从这个情形来说，对只能全力反抗的遗族赶尽杀绝不仅会损耗周的气力，更会让曾经的盟友忌惮，害怕。说到底大家也只是不满纣王的高压，和害怕杀戮亲族的他早晚有一天会把屠刀对准作为附庸的他们罢了，可不是因为大周有什么王霸之气，也不会死命追随的，这还是没算之前周其实就和几个盟友有怨。
到那时，恐怕按照姜尚的做法，武王就不得不早早进行扩张，然后因为无法刹车而在在短时间的过度膨胀内衰亡，周也不复存在，“当然，比起尚那个只懂得蛮力的二流战争狂，奭，我那愚蠢的王弟，他的建议更加糟糕，有罪的杀，没罪的不杀，你凭什么断定别人的罪行？哈，因为自己是胜利者？”说到这，少女脸上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玄武的摇头更甚，只因凤凰口中的王弟，召公的建议确实更糟。不管怎样，在当时，周和商虽然实力对比还不大，但地位已然调转，晋升为攫取者的周，如若真的对沦为被攫取者的殷商遗族进行审判，不管怎样都会引起他们的不安，甚至在他们看来，定罪，不过是为了增加对失败者处决的娱乐性而已。
当然，抛开这条糟糕的建议，召公后来辅助天子理政，也是做得相当出色，也让当时同样辅助王侄的老师省下不少力气。所以比起对姜尚那种做法的嘲讽，少女对于王弟的糟糕建议也就只是流露出“我怎么会有如此笨蛋的弟弟”程度的苦恼而已。
不过玄武还是要继续话题，“不过说起来，美人师傅，真亏您想到让他们跳出来叛乱的做法呢。虽然我知道不少人将这件事当做您以前施政时的败笔，并且认为这是您不如姜尚的地方。但是，比起把击倒的对手继续往死里打，果然还是伸出扶起他的手，让他暴露出借机反击的卑劣念头再彻底击倒一次，更能赢得旁人喝彩和尊重呢。”
尽管以往没少听闻奉承的话语，不过由自己的得意弟子说出这样的话，少女还是露出十分受用的脸色。同时想起了，当时因为姜尚和王弟奭一个比一个糟糕的建议气的身心疲惫的王兄找上自己时，那宛如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无奈模样。
尽管当时凤凰的八卦易理还未大成，但对于局势却有了更为清晰地认识。虽然殷商遗族如若放置不管，不甘于大周上位的他们肯定会叛乱。然而，也并不是所有遗族都完全忠心于大商的复兴。毕竟大部分旁族虽不至于沦落到奴隶的地步，但只是平民的他们即便参与殷商王族和巫师们的反叛，地位和待遇也未必会比反抗大周之前更好。
所以即便参与，他们也是消极的，和被姜尚一开始就逼到绝路，全力反抗，完全是两个难度。。
意识到这一点，当时的凤凰断定如果有所准备，比起直接打杀，无法全力叛乱的殷商遗族将更好对付。并且，因为是在大周已经宽容大量地放开一条生路后，殷商遗族依旧选择找死的缘故，到时就算往死里打，那些依附于大周的盟友们也不会说什么，反倒是大周已仁至义尽，是个宽容的王国，可以放心依附。
虽然缓过气来的对手注定要反击，但比起往死里打让人心寒，无疑是有所防备，在扶起他，在后者自以为机会到来时仓促反击，然后更狠辣地击倒，要来的难操作，却也赢得更为漂亮。也正是如此，武王高兴接纳了凤凰的建议，并且有意把几个连凤凰也认为会反叛王兄的三位王公调过去监督那些遗族。
果不其然，那三位王公后来联合殷商遗族中的王公大臣发起叛乱，但被早已有所准备的凤凰轻易击倒，并且也确如他所料，旁族们的行动很消极。虽然只是不起眼的一场战争，但玄武作为后世人来看，这场战争才算是为大周伐商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也是基于这场战争，他的老师才创立了礼与乐，分封诸侯。
是的，玄武的老师，大方师凤凰在炼制并服用金丹，变为如今堪称绝色的丽人以前，她，或者说，他，有过这样显赫的身份——大周文王，姬昌的子嗣，武王姬发的弟弟，大周礼乐分封之制的开创者，三代周王身边的重臣……
姬旦，他（她），是被儒门尊为元圣和隔世之祖，以周公之名流传于世的贤臣，也是影响了玄武，让他用一生去敬爱和佩服，至死都绝不会忘记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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